爱戏曲的农村河南妞
《麦田里的水袖》
麦子抽穗的时节，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把收音机里的《花木兰》唱段调到最大声。汗津津的碎发粘在额头上，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割猪草沾的泥，可这不妨碍我跟着收音机里的调门，把水红色枕巾往胳膊上一甩，踩着三轮车轱辘当戏台。
死妮子又作妖！娘端着猪食盆经过，作势要拧我耳朵。我麻溜儿躲到麦秸垛后头，学《穆桂英挂帅》里念白：母亲大人息怒，待孩儿打完这场仗就回家喂猪！隔壁五奶奶笑得假牙都快掉出来，她总说：小梅这丫头，活脱脱是老天爷错投到庄稼地的戏精。
六岁那年，我在集上扒着戏台的粗麻布帘子偷看。台上的花旦踩着三寸厚底鞋，一个鹞子翻身，水袖甩出半道虹。那截褪色的红绸缎正巧落在我脸上，带着脂粉香和汗味儿。我攥着绸子追了戏班子三里地，直到班主往我兜里塞了块芝麻糖：丫头，你脚下生根似的台步，天生该吃这碗饭。
去年冬天，我在县豫剧团门口守了三天。看门大爷被我缠得没法，借给我半本泛黄的《豫剧身段图谱》。现在我家土墙上贴满烟盒纸画的戏妆图，喂鸡时练云手，挑水时走圆场，连给玉米地锄草都要摆个丁字步。前天给王婶家掰玉米，我顺手抄起两根玉米杆当马鞭，来了段《对花枪》，硬是把二十块钱的工钱唱成了五斤新磨的面粉。
昨夜暴雨冲垮了戏台子的地基。我攥着攒了三年的零钱——五十二块八毛，全是帮人摘棉花、剥玉米粒攒下的。硬币在手心硌出红印子，就像当年那块芝麻糖在舌尖化开的滋味。天蒙蒙亮时，我摸黑把家里那床印着鸳鸯的红被面拆了，踩着露水往镇上裁缝铺跑。戏台可以塌，但今晚七点半，我要让刘家沟的老少爷们看见，田埂上也能飞出金凤凰。
（全文完）